社会转型与当代转型社会学研究的理论脉络

admin 2020-03-26 11:33

  当多数学者把目光投注于宏观层面的社会结构转型时, 也有学者开始强调社会转型中的微观视域, 开始重视社会转型中人的因素, 重视社会转型中人们日常生活世界的改变。25社会转型中社会结构、制度、体制等宏观层面的转变如何影响到社会个体生活方式、价值取向、行为模式、社会心理等细微层面, 而个体生活世界的点滴变化又如何反过来对社会结构的宏观变迁造成影响, 这其中的关联对于转型社会学而言, 同样构成了一个重要的研究领域。如何打通社会转型中宏观与微观之间的连接, 文化视域下的社会转型研究或者说文化转型研究为此提供了有益的研究理路。

  文化作为一种复合体, 就文化概念本身而言始终存在诸多争议。社会学中的文化释义长久以来也存在着“大文化”和“小文化”两种区别, 前者指向人类创造的一切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 后者则更多指向人类社会沉淀下来的一种维系社会秩序的稳定力量, 它可以是一种观念、一种规范、一种精神等。但无论哪一种文化的解释都与社会以及社会中的人密不可分, 文化作为社会的重要参数和人类社会化不可缺少的中介26, 将社会与社会中的个体紧密地凝聚在一起。正因如此, 如果从文化视角来考量社会转型的话, 我们可以发现社会转型本质上必然是一种文化转型。27由于“社会”和“文化”之间的特殊关联, 一些学者在讨论社会转型问题时常将社会与文化联系在一起, 笼统地称之为社会文化转型。即便是20世纪末文化转型概念刚提出时, 也多是将之置于社会从传统向现代转变的语境中, 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过程中物质、精神、制度等度改变, 构成了文化转型的本质。社会转型中呈现出来的断裂性与延续性, 某种程度上也正是文化断裂和延续的体现。

  相对于上述关于文化转型的解读更多地是从“大文化”的概念出发, 从传统与现代这一宏观层面来看待文化转型与社会转型间的共生关系, 还有一类文化转型研究是从“小文化”的视角去探究社会转型背后深层的结构转变逻辑, 它涉及社会中人的现代性转变, 涉及一种价值观念的改变以及相对统一的文化精神构建。28文化转型意味着社会生活中的个体从生活方式到价值观念, 从行为模式到主体意识所发生的一种转变, 这类文化转型研究中的文化不再完全和社会杂糅在一起, 而是相较于社会而言具有独立性, 文化转型和社会转型也因此成为两套彼此相关但又各自独立的转型系统, 在现实研究中甚至被有的学者视为人类学和社会学各自研究的分野。尽管今天人类学家在文化转型界定及文化转型与社会转型的关系问题上仍存在一定争议, 但人类学善于从微观研究视域中去观察和把脉文化与社会之间的诸多联结, 从文化转型这一研究主题出发去探讨文化作为一种“黏合剂”在社会转型中发挥的作用29, 这对一向以宏观架构分析见长的社会学转型研究而言无疑提供了一种新的理论路径。

  在当今社会转型的具体场域中, 一个常见的事实在于当社会结构转型的齿轮以一种俯视者的姿态去看似不经意地切割和碾压社会中个体的生活世界时, 个体生活世界并没有因此轻易地失去自身的秩序性。社会转型虽借助制度规范这些文化常规要素的改变对社会生活中的个体施加影响, 但个体的主体意识、价值观念等文化要素的改变却不是一个立竿见影的过程。因此, 对于转型社会学而言, 要解决社会转型存在的深层机制难题, 只关注结构层面的宏观变迁显然是不够的, 转型社会学同样可以通过对弥散于社会转型各个角落却又天然具备“在一起”功能的文化进行深入研究, 让文化转型成为破解社会转型中社会与人相互分离的关键, 从而理清社会结构转型与个体生活世界转型间的具体联结。

  近代西方社会由传统向现代的发展转型为早期社会学学科的创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正是在18世纪西方社会工业化和资本主义兴起的浪潮中, 以研究社会现代变迁为己任的社会学开始出现在人们视野中并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问题意识和研究边界, 社会学也因此成为一门独立的社会科学学科。此后, 伴随社会变迁复杂程度的加深, 社会学自身也在不断地演进和分化。今天, 社会转型作为全球化时代一类区别于以往社会发展类型的特殊社会事实日益显豁, 社会转型实践中不断涌现出的新趋势、新问题, 让专注于社会转型研究的转型社会学的兴起成为可能。尽管转型社会学至今仍然还处于一个范式形成的阶段, 但早期社会学家在社会转型研究领域积淀下来的宝贵财富, 让当代转型社会学理论研究变得更加具体而聚焦。

  在当代转型社会学兴起的几大理论脉络中, 专注于“传统与现代”的社会转型研究作为一种经典研究视角, 延续了社会学一贯的理论传统。社会转型经常被置于发展社会学的研究框架内, 和社会发展一起被视为社会变迁的一体两面, 用来揭示现代社会形成的逻辑。然而随着研究的进一步深入, 人们发现“发展”作为“一系列矛盾却构成一个整体的实践活动”30, 它未必代表历史总是大踏步向前的, 当历史跌入了“不可知”的未来, 转型作为社会发展众多面向中的一种可能, 渐渐凸显出其合法性和独特性, 并由此为“转型社会学”的出现奠定了基础。

  20世纪80年代末作为新自由主义集中体现的“华盛顿共识”的达成, 以及苏联等社会主义国家的解体, 在让发展社会学陷入危机的同时也为当代转型社会学的兴起提供了广阔的理论空间。正是在这一背景下, 以市场转型为切入点的社会转型研究, 作为当时社会转型研究的一大热点, 将社会转型中国家、社会、市场三者间关系的讨论再度引入到转型社会学研究中, 从中观层面为转型社会学搭建起一个基础的分析框架, 基于市场转型的社会转型研究也因此成为当代转型社会学兴起的一大理论来源。特别是发生在中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市场转型所带来的整个社会形态的转变, 在当时引发了社会学界的一场论争。社会主义国家的社会转型, 究竟是以走向西方现代性的方式而宣告终结, 还是作为一类具有独特理论和实践意义的社会事实开拓了新的现代性方案, 都亟需学者对此做出新的理论回应。而这恰恰赋予了社会转型研究以新的学术生命力, 对当代转型社会学的形成发挥了重要作用。

  除了上述几类社会转型研究之外, 导向可持续发展的社会转型研究和文化转型视域中的社会转型研究的出场, 同样是社会转型研究不断走向深入和细化的体现。当前几类社会转型研究还在羁绊于西方现代性还是他者现代性的漩涡中难以脱身的时候, 导向可持续发展的社会转型研究成为转型社会学研究的又一大理论来源, 它“超越了意识形态之争”, 从转型机制和转型目标两个方面为转型社会学研究框架的搭建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支撑。与此同时, 21世纪初发展社会学研究在经历了自身的危机和转型后, 开始呈现出从重视经济发展逐步转向重视社会发展的趋势, 文化与制度、社会动员等一起成为新时期与发展密切相关的核心主题31。聚焦到更具体的社会转型研究中, 文化视域中的社会转型研究也开始成为转型社会学研究的一种趋势。转型研究领域的学者们希望能够在社会宏观结构转型与人们微观生活世界变迁之间架起一座桥梁, 开始关注宏观社会转型背后更深层次的文化动因。在这个问题上, 人类学长期以来关于文化和文化转型的研究积淀, 为文化视域中的转型社会学研究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当代转型社会学正是在已有社会转型理论研究的基础上一步一步发展起来的。尽管转型社会学离最终的范式形成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尽管转型社会学理论研究伴随新的转型实践仍处于不断的建设和发展变化中, 但不可否认的一点是今天的转型社会学已经初步形成了自己的研究视域和基础框架。未来转型社会学将走向何处?这对尚处于转型过程中的我们而言, 很难轻易给出一个结论性的判断, 毕竟转型社会学正如它所研究的转型社会一样, 充满了无限开放性和无限可能性。我们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在于, 随着中国等社会主义国家的崛起, 这些独特的有别于西方国家现代转型经验的转型实践, 将吸引越来越多的学者加入到这场转型社会学的研究和讨论之中, 当代转型社会学理论体系的建构也将在这些学者的共同努力下走向整合的一面。随着社会转型研究的深入, 社会学的反思性使得转型社会学必定能在转型理论与转型实践的互构中彰显出其独特的学术生命力和理论穿透力, 当代转型社会学理论研究本身也必将越来越具有开放性、多元性和包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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